苏银兰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站在女儿家单元楼下。 五楼阳台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 她笑了,抹了把脸上的汗,掏手机准备打电话。 屏幕亮起来,连着三条微信。 都是李文婷发来的。 “妈,你回去吧。” “我们全家下周移民加拿大了,机票都买好了。” “对不起。酒店我订好了,你在楼下等着就行,我送你去。” 苏银兰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 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,晒得她后脖颈发烫,一股热意从胸口往上冲,直顶到眼眶。 她攥着手机蹲在花坛边上,袋子里的老南瓜滚出来,摔成两半。 01 苏银兰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就是两套房。 一套是老伴留下的老宅院,坐北朝南,院子里那棵槐树比屋顶还高,夏天落一地碎阴凉。 另一套是她在城东买的两室一厅,花了她整整十年的积蓄,那会儿她还挺着大肚子,售楼处的人说,女人家买房,少见。 她回了一句,我给我儿子攒的。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,儿子当真了。 李建国结婚那年,苏银兰把城东那套房钥匙搁在儿媳赵丽蓉手上,说你们小两口住,离单位近。 赵丽蓉笑嘻嘻接过,嘴甜得抹了蜜,妈,您真好。 那一声“妈”,叫得苏银兰心里舒坦极了,觉得这辈子都值了。 后来孙女李小雨上小学,老宅院附近学区好,李建国又说,妈,丽蓉想让小雨上实验二小,我们户口落在你那老宅子,行不? 苏银兰二话没说,把老宅子的户口本递过去。 再过两年,李建国吞吞吐吐地提出,房子过户,方便孩子入学。 苏银兰只问了一句,那你们搬过来住吗? 李建国说,搬,肯定搬。 苏银兰就跟着去了房管局,签了字。 她不是没犹豫过。 夜里躺床上,老伴的照片就在床头柜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老伴啊,你可别怪我。 儿子总归是自家人,房子迟早是他的。 女儿那边……她也有自己的家。 老同事陈玉芬劝过她,说你别全给了儿子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 她当时笑着摆手,说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有退休金呢,怕什么。 退休金是够她一人花的。 但她那儿子,从没让她花得踏实过。 李建国嘴上说,妈,您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 可赵丽蓉隔三差五发来链接,小雨学校要交什么费用,兴趣班打折就差最后一天。 苏银兰心疼孙女,一笔一笔地转,转完自己悄悄数着账本,也没说什么。 去年冬天,李建国破天荒让她去家里住一阵,说装暖气房里暖和。 苏银兰高高兴兴收拾了换洗衣裳,去了才发现,赵丽蓉生二胎了。 闺女刚满三个月,请的月嫂正好走了。 她去了,白天带娃晚上带娃,腰酸背痛也不能说什么,毕竟那是自己孙女。 住了两个月,李建国说,妈,丽蓉姥姥想孩子了,要不你先回去? 她收拾东西走了,回到老宅,那棵槐树叶子都掉光了。 她没埋怨。 养儿防老这句话,她从小就是这么听来的。 嫁人那会儿她妈也跟她说,闺女,嫁出去的人,泼出去的水。 日子过得好,要靠自己的本事。 她信了。 所以李文婷出嫁那年,她没给什么嫁妆。 李文婷结婚、买房,全是自己跟孙建国咬牙扛的,她真没出过力。 李文婷哭过一次,是在她婚礼之后第三天回娘家,苏银兰在厨房切菜,女儿站在门口说,妈,我没嫁妆,你不觉得亏欠我吗? 苏银兰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,说,你日子是你自己的,妈有什么好亏欠的。 李文婷当晚就走了,后来很少回来。 今年初夏,李小雨期中考试,苏银兰去接孙女放学,路上牵着小雨的手,那孩子忽然仰头问她,奶奶,你真的要去我姑妈家住吗? 苏银兰一愣,谁说的? 小雨说,我爸妈在饭桌上说的。 他们说你退休了,正好姑妈那边孩子上幼儿园,你去帮着带带。 苏银兰心里咯噔一声。 她没答应,也没说什么。 那晚回家,她一个人坐在槐树下,坐了很久。 她其实早就想去女儿家看看了。 不是要带孩子,就是想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。 李文婷嫁给孙建国那年,她连女婿家在哪都没去过。 如今孙女婿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,她这个当外婆的,一次都没出过力。 她心里不清白吗? 也清楚,只是自己骗自己。 她总想着,有机会的。 等儿子这边安顿好了,就去女儿那边住一阵。 机会到底来了。 她给自己打气,这次一定要去。 去之前她是做好准备的,给李文婷发了条微信:妈下周去看看你们。 等了半宿,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。 她翻了个身,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,淡淡地晃着。 她想起李小雨那句话,心里忽然隐隐有些发慌。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折磨了她一夜。 02 出发前一晚,苏银兰把柜子里的一件旧棉袄翻了出来。 棉袄的夹层里缝着一个布袋,里面是三万块钱。 她攒了整整两年,从退休金和平时捡废品攒下的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 她本来打算给李建国的,后来听赵丽蓉说起小雨要报一个什么夏令营,好几千块,她又动了心思。 可今天下午,陈玉芬打来电话。 她这个老同事平时说话跟刮刀子似的,没少戳她心窝子。 电话里陈玉芬问她,你真把老宅子过户给建国了? 苏银兰说嗯。 陈玉芬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也沉下来。 你知道吗,我儿子前年把我二环那套房也卖了,拿去炒什么虚拟币,赔了个精光。 现在带着一家老小住我家,我一把年纪了,